临海孤独的房子

了解。总是了解,但你能望见什么?你来的时候正是冬天,而海把临海的一切浸在它的寒气里……

这就是生活:你的房屋低陷;你的思想也不可能走远。当你了解,似乎在一片虚无之外仍是虚无。于是你知道了你的限度。

(当一盏蜡烛展开,你只能在它上面行走)

但是某种东西正从海上到来——它就在你低压的眉头,在乌云的屋顶,在餐桌上这一切开的面包里,黑色!

 

而人类表达自己的能力如何?阴沉的冬日,音乐展现的,仅为一片夏天的蓝色。

——从一个裂缝开始,天空发蓝。这几乎是一种不可想象的蓝,在一声鸟鸣中展开;一种向上的抵达;一种……

但是转瞬间,一个词就带来了坏天气,而在这无可挽回地崩溃中,我又能如何?如果我早就明白,是词的废墟弄黑了天空,

如果人类再次开始……

 

茫茫大风夜!风从石头的刀刃横过,风在屋顶之上,在更黑暗的高空呼啸;你听不见它时,它已在一个球体的内部,形成波浪……

而你不能入睡,不能思索;在这要把一切带走的狂风之夜,除了守住一盏小小的烛火,你不可能拥有更多。你也不可能去风中呼喊你狂暴的上帝!

你只能静些,再静一些,为了听见人类白发的生长……

 

命运,我多少看清了你的形状;你走了一条很远的路,你来;你带来了我父亲的剧烈咳嗽的一块尖锐石子投下的阴影。而我惊讶居然找到了我,在这理。

你找到了我。你就在这间烛光摇的屋子里,并迟迟地不肯离去。,你要我忍住泪涌,努力地看清你?

镜子与烛光的夜,命运!你要和我守在一起?或是我有什么可以再次给你,当你离去?你怎么不说话?

——你要我再次成为你的孩子。

 

欧罗巴的冬天,天空总是阴沉沉的。是你在写作,还是天空在词语间、在你的头脑里加深着它的颜色?

——当乌云就在这间屋子和你的衣领上呼吸?

此刻天更暗了,似乎它即将开口说出它隐晦的话语!而在某一个比平时更暗的日子里,你终将放下笔,把一生的努力付诸于不可能?

而空中混合着的气味使你狂喜。当最后的黑暗到来,那里即显现出一张命运照亮的脸:它超越了生死!

 

一夜夜的阅读,我深入;而进间展开。

而死者围拢而来。死者在词语间奇异地挪动着;渐渐地,世界上再无别的,唯有这死者的到来——这就使我必须活下去:死者需要我!

总是如此,当然远离五一节时,死者、便来找我:死者比我更孤独。而在他们居然伤害我,并要我也去死一次时,我忍受;我知道了我活得还不够!

一夜夜,死者从我看不见的黑暗中来。而光线朝这里聚集。这时我就不敢移动。我一移动,我一生想要接住的,就那么遥远!——死者的目光,压抑着夜。

而此刻我写下的是某个死者生前最后一刻未能说出话,或是我已从时间中回来?也许,我正诞生于《杜依诺哀歌》的第三章。

 

在这里,无须宣告,这即是我对诗歌的抵达:当我进入词语,我担心的是天会亮起来,在最后的一阵黑暗来袭之前!

 

 

了解,总是了解;我们就这样被赋予给更远的事物:海,或别的。但我想,我唯有从我自己的死亡中诞生。

于是再次回到我低暗的房子里,回到写作上;回到我秘密忍受的火焰中……

 

 

一个在狂风之夜无法入睡的人,如何安顿自己?你已无处可去。你注定要在这临海之地承担起人类的孤独。

你无以安慰。但你并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。如果今夜有梦,你梦见的会是历史;或是一个在麦田中奔跑的孩子,但那已不是你的童年……

你只好更靠近避炉。风仍在狂吹。而广大的时空收缩,在这里渐渐聚为一个未日:你期待着空中发出的声音!

 

在冬天尚未结束时,我怎能写雪?这意味着,雪不仅仅是某种飘落的东西。

当雪从一首诗中开始时,比如说从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中开始时,它是那样美丽,并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死亡的寒气……

而为了它的洁白,有一个词就必须变黑——它变得更暗时,雪,就下来了。

——而你忍受的无数个冬天是值得的。

 

十一

这就是冬天的风景画册——

我们面向大海生活着。我们的房屋匍伏,被风;我们的盐,在一片眩目的旷茫中闪耀;我们遗弃的船,同时遗弃下我们,为了独自向大海感恩……

这就是在词语中开始的一切:它会继续下去。会有新的路从孩子们的笔下通向海;同样,会有另一个人来到这里,替我思考我已不去思考的一切。

而我离去。而海永远在人类的流放中闪耀。